第(1/3)页 赵虎一行人自八莫启程,先是乘木船沿伊洛瓦底江顺流而下,江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,船身时而平稳,时而被暗流推得微微摇晃。同船的药工姓陈,是回春堂坐馆三十年的老手,怀里揣着个油布包,里面裹着几本磨得卷边的药谱,闲时便翻出来,指着上面的图谱给赵虎讲辨药的门道:“三七要看芦头,俗称‘剪口’,剪下的断面呈灰绿色或黄绿色,才有年头;黄芪得瞧表皮,淡棕黄色或淡棕褐色,有不规则纵皱纹及横长皮孔,那才是道地的……” 行至仰光港口换乘海船时,却遇着了麻烦。码头管事见他们一行都是中国人,又是要去日本,脸上便带了几分怠慢,说前往日本的船期已排到半月后,想提前走,得额外加三成“加急费”。赵虎眉头一皱,从怀里摸出几枚银元塞过去,沉声道:“管事通融下,我们带着要紧差事,耽搁不起。这钱您收着,多出来的当给弟兄们买杯茶。”管事掂了掂银元,脸上的怠慢消了些,嘟囔着去调度,总算把船期提前了五日。 海船比江船颠簸得多,开船第三日便遇上了风浪,甲板上的人站不稳,舱里的东西滚得七零八落。赵虎晕船,趴在船舷边吐得昏天黑地,陈药工却稳得住,泡了杯浓茶递给他:“嚼片生姜,能好受些。咱们做药材生意的,哪能怕这点风浪?”赵虎接过茶,辣得眼眶发红,却硬是咽了下去,哑着嗓子道:“陈师傅说得是,只要能把合约签下来,这点罪算什么。” 二十五天后,船终于抵近日本横滨港。靠岸时正值清晨,码头上人来人往,卸货的、拉货的、报关的,操着不同口音的人穿梭其间。赵虎让随行的伙计先去打探当地药材商的底细,自己则带着陈药工找了家客栈落脚。客栈老板是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人,听说他们是来谈药材生意的,眼神里多了几分打量,用生硬的中文说:“东京的‘和汉药株式会社’是最大的买家,不过他们规矩多,不好打交道。” 赵虎没急着上门,先花了三日时间,让伙计们分头去药市转悠。回来的人说,日本市面上的三七、黄芪大多是从中国北方运来的,价格高不说,成色还参差不齐,尤其是三年生的野山参,更是紧俏。陈药工则拿着带来的样品,在药市上跟几个老药贩闲聊,摸清了当地对药材的规格要求:三七要个头均匀,每颗重不少于五钱;黄芪得切成二寸长的段,断面要有“菊花心”。 第四日,赵虎带着陈药工直奔和汉药株式会社。会社社长名叫松本清,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,戴着圆框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,却句句带着试探:“赵先生说有缅北野生药材?那里的气候虽好,可种植不易吧?三年后交货,若是出了差错……” 赵虎不卑不亢,将带来的土壤样本和药材图谱推过去:“松本社长请看,这是缅北山地的土样,酸碱度、肥力都适合三七、黄芪生长。我们商会已备下千亩山地,从选种到种植,都由陈师傅这样的老手盯着。至于交货,合约上写得清楚,一九五五年五月,少一两,我们赔百分之二十的违约金。” 陈药工在一旁补充,指着图谱详解:“这是我们培育的三七种苗,根系发达,移栽后成活率能到九成;黄芪用的是野生种,仿山地环境种植,不施化肥,三年零八个月的生长期,药性绝不含糊。”他说着,拿出随身携带的小秤,当场称了带来的样品,又用小刀切开黄芪,断面的“菊花心”清晰可见。 松本清盯着样品看了半晌,又让会社的药检师来查验,折腾了整整一个下午,才松口道:“赵先生的诚意,我看到了。不过,价格得按现在的市价再压一成,毕竟是三年后的期货。” 赵虎正想应下,陈药工却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。回到客栈,陈药工把刚晾好的黄芪样品摆在桌上,指尖划过那些还带着细微潮气的断面:“赵管事,你瞧这纹路,咱们带来的样品是提前备下的陈货,可真要等三年后采收新货,这工序半点省不得。” 他拿起一片稍厚的切片,对着窗棂的光比划:“黄芪采挖后得先去泥、剪根,趁鲜切片就得花上三五天,最关键是这晾晒的讲究——先得阴晾七天,放在通风的廊下,底下垫竹席,每天翻两次,让表皮水分收一收,摸着微软带点潮气,这是头一步。接着移到太阳底下晒,上午晒两个时辰,中午挪到阴凉处歇着,下午再晒两个时辰,晒到八成干,断面发脆却带点韧劲,就得立刻搬进阴房,底下铺棉布,堆成半尺高的垛,关上门阴三天,让潮气回匀。” “这还不算完。”陈药工又道,“三天后再搬出去晒三天,还是早晚晒、中午歇,依旧晒到八成干。之后得在阴房里再阴十三天,阴房里挂湿布保着潮气,让黄芪里的油脂慢慢渗出来,在表面结层白霜。最后再晒三天,彻底干透,水分得严格卡在两成,多一分易霉,少一分易碎。这前前后后折腾下来,没有个把月出不了活。” 赵虎眉头拧成个疙瘩,手指在草拟的合约条款“一九五五年五月”那行字上敲了敲:“照这么说,四月采收,光处理就得耗到五月底,再装船走海路,绕开季风期,到日本怎么也得六月中下旬了,这还没算上采挖时万一遇上连阴雨的耽搁。” 陈药工又拎过一包板蓝根的干品:“板蓝根倒是快些,可也得趁霜降前采挖,洗净后切片晾晒,虽说不用这般繁复,可也得保证干透不霉变,前后少说也得二十天。咱们算的是顺顺当当的日子,真要赶在五月交货,怕是得掐着时辰赌天公作美,太悬了。” 正说着,去码头打探船期的伙计回来了,手里拿着张泛黄的海图:“赵管事,问清楚了,从缅北的港口到横滨,每年五月下旬开始刮西南季风,船行得绕远路,原本二十五天的航程得拖到四十天往上,要是遇上台风,耽误个把月都有可能。” 赵虎猛地站起身,海图上蜿蜒的航线像条勒紧的绳索。他抓起草拟合约往外套里一揣:“走,再去趟和汉药株式会社。” 第(1/3)页